暑假的時候,我收到了來自老家的信,信裡說是奶奶去世了。

 
向來不太願意與家裡聯絡的我,讀著信紙中因為急促而潦草的字跡,最後還是給老家打了通電話過去。
 
 
 
(體驗者:南原 真崎)
 
我和父親一代家族的關係,自從母親因病去世後便一直處於僵結的狀態。
 
儘管接起電話的堂姐用關切的口氣問候,我一刻也不想再多聽。我只是想得知事情的重點,然後儘早掛斷電話。
 
「一個人在這麼遠的小鎮裡生活很辛苦吧?要是支撐不下去的話,就回來老家吧。」
 
「兩年了,我過得很好。」我深吸了口氣說:「我住的房子是與時常出差到國外的屋主協調好以代管為由讓我住下的,除了得代繳水電費以外完全不用擔心。」
 
「這樣子可以嗎?你還只是個孩子…」
 
「已經說了用不著擔心。我已經是十開頭的年紀,早就算是半個大人了。倒是信紙上,完全沒提到喪禮的舉行時間。」
 
「啊,在這個禮拜日的早上十點…」
 
「禮拜日早上十點,知道了。」不想再給這囉唆的女人多說一句,我立刻掛斷電話。
 
 
 
屬於清晨刺眼的陽光剪影映照在玻璃面,熱度卻漫溢了進來。這輛公車上的冷氣效能似乎不佳,明明還沒到最炎熱的時刻,卻幾乎每名乘客的額間都冒著汗珠。
 
身為其中一員的我在總算在目的地的站牌下車,得以逃離悶熱的密閉空間,但接下來卻得直接曝照在毒辣的陽光之下。
 
 
「真崎君。」頭上忽然被一片陰影遮蓋,一襲淡色連身洋裝的女子正衝著我微笑。
 
看來我應該自己帶把傘的。
 
女子用她纖白的食指捲了捲和我同樣的暗紅色髮絲,聲音就像在電話裡那樣充滿關切。
 
「真是好久不見,真崎君你都長得這麼高了耶…」
 
「時間久了人當然會變。」若不是看在遮陽的分上,我並不想回答這種蠢問題,除非她連我離開家裡的時期都不清楚。我現在是中學三年級。
 
堂姐乾笑了幾聲,說了一句「說的也是」。
 
「奶奶最近也變得很不正常呢…」
 
「嗯?」這句話稍微引起了我的注意。
 
堂姐繼續說道:「之前奶奶還很健康地到田裡巡視…不過在那之後就發生事情了。巡視完田地的奶奶先是說身體有些不舒服,後來開始出現異狀,像是以非常誇張的幅度激動地扭來扭去…」
 
「扭來扭去?」我複誦了一次,似乎小時候有聽誰說過這個名詞。
 
堂姐點了點頭,道:「雖然看了很多醫生,不過完全沒用,不然就是被診斷出神經病…結果奶奶最後就這麼過世了啊…」
 
「難道你們都沒發覺怪異嗎?」這種事情要是看醫生沒用的話,就該找道士吧。
 
「嘛…雖然覺得奇怪…不過這也是沒辦法啊…」
 
沒辦法?
 
「啊,要到了呢…要不要過去跟長輩們問安呢」堂姐望了望不遠前敞開的門口說著,門口的右側用大大的毛筆字寫著「南原 峰子葬式會場」,不少人聚集在入口處。
 
「我就不用了。」我說。
 
 
我就不用了。雖然這麼說,但親戚們看到許久不見的我還是紛紛靠過來了。盛情的問候也好關心也好,還有小孩子之間的拉扯,以及手臂上的觸碰都讓我不禁冒起雞皮疙瘩。
 
不曉得是我不習慣這種場面,抑或是覺得眼前的長輩們虛情假意的關係,總而言之實在不舒服。
 
這種吵鬧的氣氛到了喪禮進行時完完全全地轉變了。雖說會場中本來就該保持肅靜,不過就一般來說,應該還是會出現些微的啜泣聲吧。
 
坐在一排排黑衣服的親族中,我趁著不被人注意時瞥了身旁的人幾眼,發覺並沒有人流淚。小孩子就算了,就連大人的臉上也都是面無表情,他們只是靜靜地凝視著前方。會場裡安靜得詭異,仿佛像是被坊主唸誦經文的聲音給支配了一樣。
 
 
直到喪禮結束後,一切又恢復了似的。然而這次並非堂姊,而是來了一個煩人的小鬼,在走回老家的路上不斷吵鬧。
 
「哥哥,你看!!」小鬼拉著我,另一隻手比向身邊稻田裡的稻草人喊道。
 
這裡就是奶奶的田地吧。雖然是在都市中,不過偶爾也會有像這樣的空地被拿來種植農作物。田的另一邊就是公路下的高架橋。
 
「哥哥,你不覺得稻草人很有趣嗎?」小鬼見我沒什麼反應,於是問了一句。
 
我聳了聳肩,只是回應了「沒興趣」。事實上,我也真的對這種東西沒興趣。
 
小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後又拉了拉我的手。
 
「那後面那個呢?」後面?記得剛才只看到一個稻草人的。
 
我隨著小鬼的話再次朝稻田裡瞄了過去,不對。
 
 
那個白白的東西是什麼?
 
 
 
不成串的記憶在我的腦海裡逐一連接起來,然後迅速地冒出了一個名詞。
 
 
扭來扭去(クネクネ)
 
 
這麼說來,奶奶就是...
 
 
「啊-看不到呢。」手遮在額前的小鬼瞇起了眼睛,似乎努力想看清楚那個東西。但在發覺辦不到之後,只好嘟著嘴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小盒子。「果然還是得戴眼鏡...」
 
「不要戴!」在鏡面碰上他的眼睛之前,我厲聲吼道。大概是我在這裡太冷漠了,這麼一喊讓小鬼受到了莫大的驚嚇,原本兩手拎著的眼鏡就這麼掉落地面。
 
只可惜現在的我並顧不了這麼多,強行牽起他的小手繼續往前走。
 
「不要再去看那個東西了,奶奶就是因為遇上那個而死的。」我沒好氣地警告這個小孩。
 
記得爺爺也是這麼死的,在他戴上眼鏡清楚去地確認稻田裡那個不正常扭動的白色人影之後,隔天就被殺掉了。那時候的我也在場,只是到現在依然不曉得爺爺當初為什麼會把我抱得死緊,只曉得在那之後我就離開了家裡。
 
 
 
離家的原因是由於媽媽。
 
我的媽媽是個能幹的女人。由於在公務的處理上手法精明、效率高,且行事有準確性的規劃,即使處理大量公務仍能如期完成,其神采奕奕的模樣曾經被譽為完美的女強人。但自從我那偌弱的老爸去世後,就連家務的壓力也扛到了她的身上,白天必須處理公司的事情,晚上回家還要洗衣煮飯,外加照顧我這個年幼的小孩。不僅僅是這原因,後來就連親戚之間都理所當然地把媽媽當作是傭人似的,不是成天叫喚來叫喚去,就是以能幹精明的吹捧之詞[委託]她去做一些事務。
 
就算是再怎麼樂觀開朗的媽媽那時候也是會受不了的吧。沒有娘家可回的她,就在帶著年幼的我跑去和爺爺奶奶傾訴的時候,奶奶柔和地說著「忍耐一下吧」,而爺爺卻大發雷霆了。受到爺爺譴責後的伯父及姑姑們私底下似乎對媽媽更加不滿了,一切的情況變本加厲,最後媽媽終於得了精神病,不久後離開人間。
 
我討厭那些像是排擠一般虛情假意的大人,更憎惡那時候沒有能力的自己。
 
也不想慶幸自己是媽媽的孩子卻受到截然不同的待遇。
 
 
 
小鬼頭跟在我後面不再說話,這異常難得的氣氛令我不禁將腦袋偏移了一點角度回頭暼望,卻見那孩子正對我以詭異的臉色呵呵笑著。本該待在稻田裡的白色人影刷地消失了。
 
「!」
 
曾經有這麼一瞬間,我差點沒被眼前忽然出現的白衣人給嚇著。
 
 
白色的身體以極為誇張的幅度扭來扭去,那動作像是屍毒感染了孩子,變成了有兩具迅速移動的殭屍準備將我吞噬一般。
 
二話不說的我當然立刻邁開腳步逃跑,由他們在身後以異常扭動的姿勢追逐,只是他們的速度有點快,就連曾經作為田徑隊一員的我都感到一股壓迫感。
 
那該死的小鬼果然還是朝田裡看去了,雖然無法具體地了解那白色的扭來扭去究竟是什麼,但到目前為止的經驗都清楚說明了它絕不是什麼好東西。這下子一來我該跑多遠才能到達神社,二來該怎麼跟那群機車長輩解釋小鬼頭的變異都使我感到頭痛。
 
炙熱得恐怖的陽光逼得連空氣都扭曲了,彷彿要燃燒起來的熱度更促進了我體內水分的流失。好熱,簡直快熱死了。
 
但是腦海裡的警報命令仍著我的腳步絕不能停下,否則就會落得和爺爺奶奶一樣的下場。
 
 
 
「呃...!」突如其來的反作用力使我重重地往後跌了一跤,隱忍著幾乎都要碎裂的屁股正在劇烈發痛。硬是撐起身子的我定睛一看,卻是看見了那雙毫無血色的腳丫,不安分地瘋狂扭動,正更靠近過來。
 
而後面還有那孩子所異變成的另一隻扭來扭去。
 
體內流失了過多的水分使我感到無力,我甚至能清楚感覺到我的呼吸如此倉促,僅有唾液並不足滋潤的喉嚨渴求著一滴甘露。
 
 
也許我就會死在這裡。
 
 
但我可一點都不想接在那個老太婆之後死掉…
 
 
僅僅一瞬間不知覺的念頭浮掠過了腦海之中,捉回我從不輕服的意識同時,也釋放了所有記憶似的。
 
回過神來的我在白色扭來扭去發動攻擊時趁勢從盲點逃脫,然後以更加賣力的步伐不斷地狂奔。
 
疾走的腳步重重踏過快要升起熱煙的路面,記憶中的畫面在腦海裡接二連三地閃現。
 
 
 
「…還好沒讓你看到呢」
 
「爺爺,那個到底是什麼啊?」
 
「…真崎呦,就算以後遇到什麼困難,也要勇敢地去面對哦。」
 
「爺爺,你忽然在說些什麼…」
 
 
 
「我討厭奶奶。」
 
「怎麼啦,小真崎。為什麼討厭奶奶呢?」
 
「因為奶奶是個壞人,所以我再也不想見到奶奶了。」
 
「…是嗎」
 
 
我大口大口喘息,頭也不回地往腦印象中想起的神社方向持續前進。
 
 
「救命啊—!是歹徒、不要綁架我啊—」
 
「媽媽!!」
 
「對不起了佳苗,但村裡的規定就是這樣…」
 
「不要啊啊啊啊啊」
 
「我知道妳很痛苦,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呢……」
 
「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呼之欲出的真相與不甘幾乎填滿我的腦袋,臉頰邊滑過一痕熾熱。
 
我死盯著近在不遠前的鳥居,即便體力已經面臨極限也要硬擠出來,再繼續奔跑。
 
我偶然回過頭,卻發現兩隻扭來扭去依然尾隨在後。
 
不曉得是敗給了太陽還是遭受到了襲擊,不知名的原因使我倒下。
 
 
 
再次睜開雙眼時,眼前正上演著令我為之震驚的場面。
 
小鬼像是一切都沒發生過般躺在我身邊,而那隻白色的扭來扭去正被火燃燒著,發出十分痛苦的慘叫聲。動手的巫女雖然淡淡地說著:「辛苦了」,但我的注意力卻無法離開那撕心裂肺的怪叫聲。
 
那叫聲如此熟悉…就像是…
 
 
 
 
媽媽的聲音……
 
 
 
「…………」我想起來了,那時候的媽媽穿著白色的衣服啊…
 
 
 
 
戴著白色草帽,穿著白衣的白皮膚女人被捆綁在稻草桿上痛苦地扭曲著,嘴裡不斷嘟囔著:「有蛇、田裡有蛇」
 
「怎麼會有蛇呢?讓我看看…」老人說著說著下了稻田。
 
 
 
喚回的記憶只是讓我確定並且加深了對於整個家族的憎惡感,在送小鬼回到家裡之後,就連稍微坐留下來休憩一刻的意願都沒有。完完全全心灰意冷的我無視了堂姊的呼喚,搭上了回程的公車。
 

[扭來扭去](クネクネ)

日本都市傳說之一。會出現在稻田中的白色物體,形體跟人類一樣,卻以奇怪的姿勢扭來扭去,會被誤認為稻草人。不可以仔細地看那個扭來扭去的白色物體,否則就下場就是會變得以奇怪的幅度扭來扭去的怪物。

有些人認為扭來扭去的出現是由於以前會把精神異常的人當作稻草人放到田裡自生自滅的樣子...因而衍生出這個怪談。

 

題外 : 另外還有太歷練就會被操死的現代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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